《红楼梦》庚辰本第四十五回《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》开头写探春等来找王熙凤，要她作诗社的“监社御史”，并要她把惜春画大观园需用的东西找出来。在众人相互打趣说笑之中，李纨提起昨日凤姐打平儿之事:
李纨笑道: “……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! 昨儿还打平儿呢，亏你伸的出手来! 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? 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。忖夺了半日，好容易‘狗长尾巴尖儿’的好日子，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，因此没来，究竟气还未平。你今儿又招我来了。给平儿拾鞋也( “也”字据他本补) 不要，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。”说的众人都笑了。
凤姐儿忙笑道: “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，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。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。早知道，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，我也不打了。平姑娘，过来! 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，担待我酒后无德罢。”说着，众人又都笑起来了。
王熙凤说的“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，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”这一句，邓遂夫先生在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》中标点为: “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，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?”他在校注中说:
“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，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?”各本在“这脸子”三字前多“的”字，或为此本抄手夺漏。但无此字亦可通，故仍存底本原貌。这句话在以前所有使用新式标点的校印本中，均是在“来找我”三字后断句。最早的亚东本及后来以亚东本为基础校印的作家本、人文旧本，皆属以删去“这脸子” 一语之程高本为底本，这样断句自然不足为奇; 后来的俞校本、新校本等各种以脂评本为底本的校印本，竟也从“来找我”处断句，便太有点滑稽了———怎么可以将 “这脸子”与下句连文呢? 新校本甚至连疑问句式也不标出，而径作: “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。”试问成何文字? 究其根源，恐怕仍是误信了戚序本此句之圈点所致吧。前人的圈点固然可以参考，但不能盲从，更不能“一个羊子过河，十个羊子都过河”。过去《红楼梦》校点中的陈陈相因之风，于此可见一斑。
按照邓先生的意见，“这脸子”是属于王熙凤的，所以应该标点为: “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( 或‘我的这脸子’) ”。可是，“找我这脸子”是什么意思呢?
我们先来看一些词典对“脸子”一词的解释:
《现代汉语词典》 ② : 〈方〉①容貌( 多指美貌，用于不庄重的口气) 。②脸上表现出的不愉快的脸色: 你拿脸子给人瞧，人家怎么会高兴呢?
《汉语的大词典》 ③ 第六卷: ①面容。《说郛》卷十九印宋龚明之《中吴纪闻》: “昔日绣阁迎仙客，今日桃源忆故人，休记丑奴儿脸子，便须抖擞好精神。”…… ②面具。《西游记》第七十八回; “行者没奈何，将泥扑作一片，往自家脸上一安，做下个猴象的脸子。”…… ③不快的脸色。……曹禺《北京人》第三幕: “还整天看我这位婆婆的脸子! ”④情面，面子。张天翼《万仞约·儿女们二》: “要不然大家脸子都下不去! ”……
《汉语方言大词典》 ④ 第四卷: ①〈名〉面孔。西南官话。……②〈名〉不愉快的脸色。……( 按，东北官话、北京官话、冀鲁官话等) ③〈名〉容貌( 多指美貌，用于不庄重的口气) ……( 按，东北官话、北京官话) ④ 〈名〉情面; 面 子。东 北官 话。…… ⑤〈名〉假面具。 ……⑥〈名〉羊或猪的头。……
《金瓶梅词典》 ⑤ : 脸; 面部。( 陈经济) 把脸子挨在金莲脸上……
根据上述词典的释义，可知“脸子”一词主要有这样一些意思: 一、脸; 面孔。二、面容; 容貌。三、不愉快的脸色。四、情面; 面子。五、面具。
那么，王熙凤说的“找我这脸子”中的“脸子”究竟是哪一种意思呢? 邓先生没说，我们也无从猜测。不过，在我们看来，上述五种意思，无论用哪一种来解释“找我这脸子” 中的“脸子”都是不通的。试问: 如果凤姐儿说的是“找我这面孔( 或容貌等等) ”，岂不“太有点滑稽”，“成何文字”?
因此，除非邓先生对“脸子”一词另有令人信服的解释，我们认为，“这脸子”不属于王熙凤，而属于李纨，即应与下句连文，标作“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”。这儿的 “脸子”指的是不愉快的脸色。王熙凤这句话的意思是: “瞧你这脸子( 指愤愤不平的神情、样子) 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”。
“脸子”一词在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一回中已出现过，那是晴雯针对宝玉说的: “二爷近来气大的很，行动就给脸子瞧。前儿连袭人都打了，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。”这个 “脸子”，自然也是指不高兴的脸色而言。
注释 ① 作家出版社，2010 年。
② 商务印书馆，1973 年。
③ 汉语大词典出版社，1990 年。
④ 中华书局，1999 年。
⑤ 中华书局，1991 年。
本文作者: 北京大学中文系